劉 征

我昨天剛看完《幽靈國度》。最近這麼流行非虛構寫作,連帶着上世紀六十年代就出了名的奈保爾也火了。現在人們在看他的文化旅行筆記的時候,都拿這些作品當成是非虛構寫作的經典作品對待。可見,一個名詞的發明必得先有一個一直對應的內容早已經存在於某處,而後才在某一個時候忽然成為流行。並且,先前的那個已經存在的東西在被歸入這個類別之時是完全被動的,它只是剛好在這個時候符合了一個新運動的潮流,並完全契合於這個潮流所總結出來的各種特徵,它就不由分說地被收歸麾下。其實在作者創作的時候從未這樣想過。

不過,似乎也不可以說得這樣斬釘截鐵,因為也許潮流是新的,可是潮流在未成為潮流之時,在某一個小範圍內也有人奉行。在以往,作者不得不面臨無法被定義的尷尬,這會兒反倒好了,他忽然成了一個什麼新的流派的開山鼻祖,一下子被送上了神壇。就像普魯斯特所說,一件曠世奇珍,必須得在潮流到來之前就先行存在,不然,它將無法被認定為先驅並名垂青史。即便這個作品完成於50年前也不行,它必須被發表出來並獲冷遇。

就非虛構寫作來說,它最重要的革新在於拓寬了客觀性的範圍,把那些以往看起來拿不上枱面的也當成是好的提出來,諸如作者的心理活動、作者作為個體不為人知的情感,或者是這個人無法改變的性情。這種倡導符合一種時代精神,在當前這個無法忽視情緒和心理活動,並日益將一種語言當成是個體精神面貌的體現,而非是一種邏輯體現的時候,這種關於真實性的概念革新幾乎是不得已而為之。既然不可能改變一個事實,那就只能改變一個標準。不然,人類對於自己所面臨的一切簡直就只能被動接受。那就太可悲了。所以,措辭是為了拯救人,當然最好是在情勢所迫的時候才這樣做,不然就顯得有些瑣碎和冗長了。

就紀實這件事而言,在以往,我們把任何心理描述都當成是某種可疑的文學加工,但是非虛構寫作在精神分析、情感分析等領域的幫助下,被確認為真實存在之物。這就把新聞這種純紀實的作品納入到了一個更大的範疇,使它離開了一種稍帶唯物主義色彩的寫作範疇,令作品不再迴避某些捉摸不定的東西。以往,一旦一位記者道出了自己的心事,表達了自己的情感,他的作品就不那麼客觀了。現在則不一定。這與濫情不是一回事,儘管它們有時候看起來有點像。

關於非虛構寫作的討論原則上承認客觀性是本質意義上的而不是表面意義上。即,只要是存在的、可感和可見的都同等重要。這就離開了以往紀實文字的倫理,即純視覺,任何東西都要求可以被驗證,瞬間性也僅僅是針對事件的,而非針對人的。甚至於,這與以往新聞人賴以證明自己榮譽的至高成果報告文學也不相同。在以前,新聞界會把各類報告文學當成聖經般膜拜,這代表記者的最高境界。不過,當非虛構寫作拓展了真實性概念的範疇之後,它就理所當然地取代了報告文學成了新聞人的新地標。或許這並不無道理,至少在現在,包括奈保爾在內的很多非虛構寫作人都是記者。這讓我們不得不開始探索一種新的紀實類型——非虛構寫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