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河短汲——中國現代文學暨海外華文文學新論》

作者:葛乃福

出版社:復旦大學出版社

復旦大學葛乃福教授的新書《長河短汲——中國現代文學暨海外華文文學新論》(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22),封面清雅,八頁彩照珍貴,目錄所列文章題目涉及廣泛。

我讀啊讀,數十篇中,其一題為《論香港環保題材的散文》,極感興趣,乃細覽之。一讀,有似曾相識的感覺,好像賈寶玉初會林黛玉卻有曾經見過之感。讀到此文之末的附註,原來它是1999年「香港文學國際學術研討會」提交的論文,當年我讀過而叫好的。

環保是個世界性問題,1962年代美國卡爾孫(R. Carson)《寂靜的春天》(Silent Spring)出版後,環保引起世人持久的關注,直到今天。香港的作家,特別是寫專欄的,批評污染呼籲清潔的書寫,經常在報刊出現。葛乃福目光銳利,在香港的文山字海選了環保這個題材,收羅資料,分析歸納,加以評述,寫成的論文可能是這個議題的第一篇。

他認為這些書寫有幾個特點,包括「群體性」:「或許是因為香港作家較早就具有環保意識,他們的社會責任感強,香港作家差不多或直接或間接都寫過有關環保題材的散文。」還有「全面性」:「香港作家經常去外國進行學術交流,……每到一處,總注意那裏的自然環境以及這些國家對自然是如何保護的。」還有「尖銳性」:「如抗議河水污染,香港作家筆法犀利;潘銘燊的《救救城門河》寫道:『水域不但無人下水,划艇也成為歷史。……金屬碎屑、浮油垃圾……』」。

不是以環保為全篇主題的香港散文,也常涉及環保,如金耀基的《最難忘情是山水》寫1980年代所見的蘇州小河:「水仍是水,只是已成為與污物浮沉的濁流了!」文章合為時而著,香港作家1980年代開始發表大量環保詩文;評論也應為時而著,葛乃福總結香港作家這類環保書寫,對促進環保也起了提醒的作用,水、陸、空氣「葛(各)」種環境保護好了,「乃」人類之「福」啊!

該文介紹香港作家的環保書寫,引述我《岌岌可危的地球》、《山水有清音》等約十篇文章。咦,原來我為救救地球也盡了極為微薄的秀才之力,感謝葛教授令我略有此「無愧」之感。葛文不但對當代香港環保散文照顧力求全面,文首還述及1930年代葉靈鳳帶有環保意識的文章,可見其治學的視野。

葛乃福與作家交往,常有一些親切的敘述。在《台灣著名詩人瘂弦》中,其人其詩其詩論,敘寫精要到位;難得的是通過書信的引述,讓我們看到瘂弦可以公開的一些「隱私」。葛乃福講述瘂弦的勤奮與謙虛,關於謙虛,瘂弦在信中坦率指出某首詩受了里爾克的影響,「為臨摹之作,不值得一評」;指出哪些是「比較『成熟』的作品;所謂『成熟』,在今天看來也屬幼稚之作了」。

此文文首提到1983年出版的流沙河《台灣詩人十二家》一書,十二家中余光中和瘂弦的詩,我最能欣賞,最為喜愛。瘂弦謙稱「幼稚」的《上校》一詩,寫一退休上校眼前困頓生活、回憶從前抗日的戰績,諷喻深婉,非常感人,一點不「幼稚」,瘂弦實在太謙虛了。我曾有專文賞析其詩篇。

論余光中,葛乃福「擒賊先擒王」,講的是最有名的《鄉愁》。名詩多評論,2006年我就發表過一篇名為《余光中<鄉愁>的故事》的論文。葛教授書中《詩論余光中的鄉愁詩》一文,此文的部分內容可說是這個故事的「續篇」:例如,2007年詩人有這樣的續寫:「而未來,/鄉愁是一道長長的橋樑,/你來這頭,/我去那頭。」又如在葛乃福見過的多首「鄉愁體詩」中,有一首是2018年1月劉新宇寫的,寫來懷念剛辭世的詩人:「小時候……長大後……後來啊……而現在/你的詩已化作永恒的樂章……」。

劉詩發表於《楊浦時報》,葛先生是復旦大學教授,長居上海,看到當地報紙刊登的劉詩,記錄之,寫文章時用之,具見一位學者的博覽和「學以致用」。他這樣概括余光中的鄉愁詩以及有關的「鄉愁體詩」:「我們記住了他的《鄉愁》,記住了他對祖國的虔敬禮讚,也記住了他對中國傳統文化的賡續與弘揚。」洵為知言。

余光中在內地因為《鄉愁》而著名,詩人欣慰之餘,不無困擾:此詩如一張大名片,蓋過了詩人的面目——他的好詩極多,散文、評論與翻譯也成績斐然,佳作傑作遠遠不只《鄉愁》一詩。不過,這首名詩自然值得多次多角度的析評,葛乃福這裏的新說、新論,是很可貴的。葛著書名就有「新論」一詞。

我以上只評介了他的三篇「新論」,煌煌四百多頁的葛著,應介紹、可點讚的篇章還有很多。其「海外華文文學論述」的篇章,其「中國現代文學論述」的篇章,涉及眾多作家作品,詩、散文、小說是他評論的多元焦點;濟濟多文,合成這本可貴的評論集。葛乃福用「勤奮而謙虛」來形容瘂弦,他本人正有這樣的美德。他為文引證古今、視野廣闊、議論中和,徵引時常見《文心雕龍》語詞,我這個「龍的傳人」對此甚感親切,不禁要用此書《雜文》篇的「小而明潤」來形容其大著的風格:葛氏諸文不是術語充塞、動輒一二萬言的學報論文,而是篇幅較小、文筆明暢潤澤的益智篇章。◆文:黃維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