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香港的文化對視」首場學術對談海報。 作者供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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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一度的「深圳讀書月」,越來越成為人們喜聞樂道的文化盛事。今年以「當奇跡之城遇上東方之珠:深圳·香港的文化對視」為主題,開展了系列活動。思緒一下子被拉回到120多年前,大江南北烽煙四起,風雲跌宕;拉回到40多年前,中華大地撥亂反正,開啟改革開放的壯闊征程。

1898年6月9日,中英《展拓香港界址專條》由清政府總理衙門大臣李鴻章與英國駐華公使竇納樂在北京簽署。從此,建制300多年、幅員3,000餘平方公里的新安縣被一分為二:三分之一歸英國管轄,即今天的香港特別行政區;三分之二仍留在新安縣,成為今天的深圳經濟特區。

深圳是改革開放40多年迅速崛起的一座奇跡之城,以創新聞名;香港是歷經百年風雨浪漫依然的東方之珠,以活力著稱。當然,細雨、微風、書香,也是這兩座兄弟城市的味道。讀書月安排了五場學術對談活動,我受邀擔任第一場對談的主持人,與香港城市地理學家薛鳳旋先生、深圳自然歷史學者南兆旭先生、動植物科普作家嚴瑩女士一起,對深港雙城進行地理的、歷史的、人文的、審美的解讀。

薛鳳旋先生是1940年代生人,南兆旭先生和我一樣是1960年代生人,嚴瑩女士則生於改革開放以後,老中青三代學人共聚一堂,從不同角度交流各自對這方水土的觀察和思考。我旅居香港多年,目前又在深圳工作,對深港自然地理和人文歷史的共同淵源感受尤深。當南兆旭先生侃侃而談兩地自然博物的融通,嚴瑩女士娓娓道來自己對深圳自然生態演變及城市自然保護的細緻觀察,薛鳳旋先生從深港雙城變遷中揭示城市發展、生態保護與市民生活的依存關係,我彷彿身臨其境,與他們一起走過自然,走過城市,走過人生。兩個多小時的文化快餐,竟是回味無窮,即興創作一副對聯,記錄當時感受:

新安一脈五百年多少桑田滄海

深港雙城三千里無非天道人心

深圳和香港山水相依,文脈相通,城市基因相襲,卻又各有特色。雙城之間這場文化對視,其實是從三個層面展開的:山水對視、物候對視、人文對視。

首先,山水對視。深圳與香港同為高度發展的現代化大都市,人們往往更關注它們的城市化建設,忽略城市化背後的自然地理和生態環境。其實,一座城市就是一座自然博物館,一山一水一草木,一禽一獸一蟲魚,都與我們的生存息息相關。南兆旭先生說得好,我把自己的居住地,當做世界的中心來關注。

深港山水形勝,一脈相承,水源於珠江水系,山出自蓮花山脈。全國很多地方有蓮花山,但大多是一些形若蓮花的小山嶺,而粵東南有一條巨大的蓮花山脈。主脈從東北的大埔縣到西南的惠東縣,長約280公里。餘脈延伸到深圳、香港,沒於南海之中,形成大大小小數百個島嶼,呈現百嶼熨波的獨特景觀。

蓮花山在深港地區這條餘脈,以梧桐山和大帽山為中軸,伸展出四個支系:東北和西北是深圳的七娘山系、陽台山系,東南和西南是香港的馬鞍山系、鳳凰山系。整個山形地貌如一頭徙於南冥之鯤鵬,以梧桐山和大帽山為龐大身軀,陽台山、七娘山雙翼賁張,鳳凰山、馬鞍山則是壯實的雙腿,勢若拔地,直沖雲霄。

其次,物候對視。由於特殊的地理氣候條件,深圳和香港是全球最具生物多樣性的地區之一,而且是東半球最重要的候鳥遷徙和越冬歇息地。一些古老的動植物品種和嶺南特有物種在兩地繁衍,使這一地域具備了特殊的生物學價值。

前不久,《濕地公約》締約方大會決定在深圳建設「國際紅樹林中心」,具有標誌性意義。深圳河是深港兩地的界河,入海口是一片生態寶地,鹹淡水融匯,灘塗面積大,動植物資源豐富,適合紅樹林生長,也適合魚蝦生長。北岸有福田紅樹林自然保護區,1988年被列為國家級自然保護區。南岸有米埔濕地公園,1995年被《拉姆薩爾公約》列入國際重要濕地。米埔濕地曾是村民養殖魚蝦的基圍,廢棄後成為植物和鳥類的天堂,目前記錄的以鳥類為主的野生動物數量超過2,050種,動物多樣性生態價值獲得國際公認。

近年來,隨着生態環境持續改善,灘塗上小蟲小蝦跳跳魚增多,成了鳥類豐富的食物來源。鳥群白天在福田紅樹林中覓食嬉戲,晚上回到米埔濕地休整生息。對鳥類來說,深圳同香港的關係,不過是一邊餐廳,一邊臥室,深圳河則是一道盎然疏放的生態門廊。

南頭古城有一個體驗式展覽,通過三維動畫片的形式,形象地展示了深圳河沿岸的風物,最後歸結為這樣一句話:深圳河是多麼小的一條河啊,鳥兒可以飛過,魚兒可以游過,樹枝樹根也可以自由地來回伸展,只有人需要簽證。

再次,人文對視。深港兩地作為休戚與共的一方水土,起源於萬曆元年(1573年)設置新安縣。康熙五年(1666年)因實施遷海令導致沿海地區百業蕭條,新安建制被撤銷。三年後復置,但經濟社會狀況已大不如前。1840年鴉片戰爭爆發,隨後港島、九龍相繼被割讓,新界被強租,中華民族進入風雨飄搖之中。至1980年深圳經濟特區成立,1997年香港回歸,波瀾壯闊的雙城故事掀開新的篇章。

正如薛鳳旋先生在對談中所說,香港和深圳其實是一個地區,一個在南部,一個在北部。這個地區,曾經被叫作新安縣。據《新安縣志》記載,廣東沿海州縣,皆抵海而止,惟新安一縣,內洋島嶼,下有居民,與他所不同。可以說,新安縣是中國歷史上惟一因海而生的縣。習近平總書記在二十大報告中明確指出,要加快建設海洋強國。海洋強國這一全新視角,可以從一張豎版中國地圖上獲得啟示:深圳和香港再不是原來印象中的西南邊陲,而是中華海洋大國的地理中心。

深圳灣亦名后海灣,是深港兩地共有的一片水域。飄逸的深圳灣大橋踏浪御波,把遼闊的海灣變成了內陸湖,預示着深港合作從小河時代邁入大海時代。此時的深圳灣像一隻巨大的眼睛,注視着海天之間深港雙城不斷譜寫新的時代傳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