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 林

農曆九月初九,古人曾稱為「雙九節」。九,是個尊貴的數字,在古代被定義為陽數,兩九重複,故而,雙九節也叫「重陽節」。九,和「久」同音,內涵深藏,寓意吉祥,暗合了老百姓渴望生命長長久久的心意。自古以來,人們重視重陽佳節,把節日的內容搞得豐富多彩。在我們當地,重陽節就是「敬老節」。這一天,家家孝親,戶戶敬老,氣氛一片祥和。

去年重陽節,我回老家看望父親,順便帶了一幅書法作品回去。書法內容是蘇東坡的養生三字經。「軟蒸飯,爛煮肉。溫羹湯,厚氈褥。少飲酒,惺惺宿。緩緩行,雙拳曲。虛其心,實其腹。喪其耳,亡其目。久久行,金丹熟。」我拿給父親看,父親說,這個比《二十四孝圖》實用,以後就按照這個三字經去養生,爭取活到100歲。說完,父親呵呵笑了起來。

說起《二十四孝圖》,我想起了一些往事。2013年夏天,母親溘然長逝,享年73歲。母親走得太突然,我一點心理準備也沒有。農村的大姐給我打電話,說母親病重,讓我速回。當天中午我回到家,一眼瞅見了正房客廳裏母親的遺體,我立刻崩潰了。我跪在母親面前喊了一聲「娘」,隨後放聲大哭。其實,大姐給我電話的時候,母親已經過世了,大姐對我說謊,是怕我路上控制不好情緒。

二嬸子怕我哭壞了眼睛,把我拉到了裏屋。父親躺在炕上無精打采的,看見我,他坐了起來。父親說︰「別哭了,你娘臨終前叮囑,說不讓你們猛哭。」我止住了哭泣,坐在炕邊上陪父親說了幾句話。處理完母親的喪事,兄弟姐妹們開始商議父親的養老問題。大哥要把父親接到城裏,和他們一家一起生活。父親表示︰「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我哪裏也不去。」大哥沒辦法,只好給父親買了一部新手機,讓他隨身帶着,方便和兒女們聯繫。

母親去世後,父親鬱鬱寡歡,很快添了病症。那次,他突發腦溢血,被鄰村的大姐送到了醫院搶救。出院後,他的腿再也不能和正常人一樣直立行走。父親無比懊惱,他恨自己拖累了兒女們,由此產生了消極的生活態度,甚至想到了自殺。家裏原先有一瓶百草枯,父親偷偷拿到了身邊。幸虧被我大姐及時發現,放到別處藏了起來,要不,後果會很嚴重。為了防止父親出意外,我們兄妹幾個想方設法安慰他的情緒。大哥買回來一張《二十四孝圖》,掛在父親房子裏。大哥對父親說︰「您看看這個孝心圖,這上面都是古代孝子們的傑出代表。您老人家也要給我盡孝的機會,我也想當個大孝子呢!」此後,父親變得開心了許多,不再胡思亂想。

那天,我們兄妹幾個在一起給父親過生日。父親提出一個建議,他讓我們把《二十四孝圖》拿掉,他不想看了。我問,為什麼?父親說︰「有幾個小故事太不近人情了,比如那個『郭巨埋兒』太不像話,為了孝順老的,把小的埋了,簡直太愚蠢。」大哥說︰「親爹呀,故事裏的事說是就是,說不是就不是,我們取其精華,去其糟粕,要辯證地看待問題,不要生搬硬套。」我說︰「和諧社會,講究敬老愛幼,你放心吧,我們是受過文化教育的,不會做出違法的事來。」父親笑着說︰「諒你們也不敢對我的孫輩們怎麼樣!」大家都笑了。我擔心父親再想不開,搬出了《孔子家語》裏的典故,和父親聊了許久。

孔子出行,遇上一個叫皋魚的人在路邊痛哭。孔子問,怎麼回事啊?皋魚說︰「我年少時為了求學,周遊各國,沒有把照顧親人放在首位,等到想要贍養雙親,親人已經不在。」這是讓他最悲傷的一件事。皋魚原話是這樣的:「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往而不可追者,年也;去而不可見者,親也。」風不停地吹,樹感到了無奈;親人不在人世,孝子們感到了無奈。用風樹之悲哀,借喻喪親之疼痛,直擊心靈,戳中淚點。孔子的學生聽說了這件事,有13人內心受到震動,辭別孔子,回家侍奉父母去了。父親很驚訝,他問我,孔子的學生真的放棄學業回家照顧親人?我說︰「當然是真的,百善孝為先嘛!」我又說︰「俺娘活着的時候,我們幾個不在身邊,都沒能盡孝。你要好好活着,別讓我們再次『子欲養而親不待』啊!」

父親不再堅持把 《二十四孝圖》摘掉。有一次,父親的老朋友王叔來探望,帶來幾條活鯉魚。父親說:「這回好了,不用孩子們『臥冰求鯉』,有現成的了。」王叔一看牆上的《二十四孝圖》,立刻明白過來,他誇讚道:「這個圖掛得好,掛得妙,我回家也掛上一個,讓孩子們熏陶一下。」還有一次,村長去我們家給父親發放慰問金。瞅見《二十四孝圖》,他趴到牆上看了半天,回頭對父親說:「怪不得你家孩子個個孝順,原來是受了古代孝心楷模的影響啊!」父親給村長提建議,他說:「咱們村裏小學的外牆壁上,要是塗畫上二十四孝故事,對學生、對村民都能起到很好的宣傳教育作用。」村長一拍大腿說:「這個主意好啊!」說幹就幹,村長帶領其他村幹部,不幾天就完成了這一件「壯舉」。

前一段,我回老家,去學校周圍轉了一圈。我正拿着手機拍牆壁上的繪圖,聽見有人說話,抬頭一看,原來是本家的三嬸子領着5歲的小孫子來這裏看《二十四孝圖》。我問:「三嬸,孩子能看懂這些故事嗎?」三嬸說:「現在孩子人小鬼大,啥也明白。上次來看了一遍,回家對他爸爸媽媽說,長大了要孝順他們,呵呵……」聽了三嬸的話,我真切地感受到,孝的種子,已經根植在孩子幼小的心靈裏,並生發出了嫩芽。

羊有跪乳之恩,鴉有反哺之義,這句話出自《增廣賢文》。動物們都有感恩的行為,我們生而為人,更是應該孝順父母。今年的重陽節到來了,敬老愛老,正當其時。我已經提前給父親買好了幾樣保健品,用來補養身體。父母之恩,自知難以報答,只能略表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