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鵬飛

不出所料,重新恢復舉辦後的香港書展,讓四面八方匯入會展中心的人群,比潮水還要洶湧。即便我特意揀在周五下午快3點了,才慢慢騰騰出門,還是免不了被擁陷在灣仔的天橋上。擠出一身汗事小,仍未徹底清零的疫情,着實讓人心驚。所幸,香港人大都守秩序,口鼻遮在口罩裏,警惕藏在舉止中,隊伍再擁擠,前後也都還留有距離。緩慢前行的人龍裏,結伴而來的年輕人居多,並肩而行的,三五一簇的,幾乎沒有看到勾肩搭背過於親密的。囿於疫情,在人多的場合,年輕的脾性裏,最容易情不自禁地忘乎所以,也被科學防疫的文明習慣給克制住了。可見,明公正道是非分明的教育,還是少不了的。

人頭湧湧,一絲風也擠不進來,直到進了會展中心,正面襲來的冷氣,瞬間將所有的焦躁都吞沒了。會展中心空間高挑,巨大的玻璃幕牆外,是川流不息的車輛,和維港風平浪靜的一灣碧波,幾隻輪渡悠悠蕩蕩。香港就是這個樣子,明明是在同一個時空,喧囂與寧靜,忙碌與閒適,赤貧與巨富,一起湧到你的面前,叫你百思不得其解,又不得不欽佩這一切都相處得坦然自若。

我常常在休息日的傍晚,沿着堅尼地城海旁,一路跑步到添馬公園。看着夜燈,在高低錯落的大樓玻璃幕牆外,逐次亮起,霓虹閃耀,色澤變幻,宛若屏風上裊裊娜娜的仕女,珠翠滿頭,玉壺流轉,甚是華貴動人。拖着汗津津的身子,從中環摩天輪旁的天橋,逕直走向這幅華貴屏風的深處。寸土寸金的地段,樓宇林立,形制各具匠心,臨街舖面的櫥窗裏,馳名世界的衣物和飾品,在塑製模特窈窕的身上,典雅華美。駐足街口,等待紅綠燈的一群中環白領,衣冠得體。街邊的飯莊和酒家臨窗的桌椅前衣香鬢影,推杯換盞,掩映霏微,一派富足盛世的模樣。一步之遙,拾階轉入緊鄰的後巷,老舊的唐樓擁擠狹窄,昏黃的燈影下,販夫走卒,引車賣漿。間或,會看到一個執紙皮的年邁老婦,推一輛載滿紙皮的手推車,吃力地躬身埋頭推車。在街角一個隱在暗影裏的台階上,我看到一個蜷縮着身子的瘦小老婦人,孤獨地窩在那裏。她的腳邊,一隻敞口的手提袋,散亂地塞了一些衣物。

書本裏描繪的人世滄桑,字裏行間瀰漫着的悲歡離合,遠不如現實生活裏,一處不經意間闖入的場景,更能觸動人心。

展館裏密集的人群,猶如群蜂覓食,或是聞香識書,或是隨機選擇,不斷在各家出版社書台高築的展位上,尋尋覓覓,翻翻撿撿。不少有備而來的人,攜帶了拉桿箱、雙肩背包、文藝味道十足的原色單肩布包,才一會兒工夫,看起來已經有了要滿載而歸的跡象。

論起選書的方式,在這樣的環境裏,除了瀏覽各出版社主攻的出版題材,和書籍裝幀方面的設計特色,我決計是一本書也買不到的。以前專職讀書時,我選書的方式有點類似果農摘桃子,一個作家就是一棵結滿了桃子的樹,在圖書館和書店把他出版的所有書籍,全部找出來集中看完。工作之後,專注於閱讀的時間有限,選書的方式不經意就變成了葡萄爬藤,每讀完一本不錯的書,就會順着這本書的方向,找到與之相關聯的另外一本質量不錯的書,接着往下讀。經常會從正讀的書中,發現有趣的人物和書籍,立刻寫在便籤上,得閒了就趕緊買回來,等手頭上的讀完了,立刻接續上。到了年底粗粗一盤點,雜七雜八,枝枝蔓蔓的,連瓜帶蛋,竟也似一座小果園,咂摸了不少特別的滋味不說,雜學旁收的,也長了不少的見識。